柳宗元论官场和为人之道

2015年12月02日09:43   文化专栏  作者:郭新庆  
柳侯祠柳侯祠

  (文/郭新庆)

  唐代官制

  唐承隋制,官场仍由门阀士族主导,一般人很难挤进去,当时大多数读书人靠投门托情、投机钻营来求官取利,这已是社会的常态。为求官阿谀权势,以至卑躬屈膝,时人也不为耻。读书人上书权贵,献文献诗显白取媚蔚然成风。这股靠门第做官之风起于魏、晋、南北朝。当时社会门阀势力风行。北魏孝文帝时,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其中八氏、十姓,出于皇帝宗属,或附属魏的诸国的王氏。而余下三十六族、九十二姓,都是世代的部落大族。当时讲门阴,靠祖先的功勋可得官取利。东汉景帝时,选举官员多为门阀包办。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行九品中正制,即在各州郡用有“声望”的人为中正官,负责考察本州人才品德,分成九等,作为选任官吏的依据。由于中正官都是世族豪门,选人的依据又是“家世”,自然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沿此之风,我国自魏晋时代士族地主兴起以来,社会上重门阀修谱牒成风。到唐代士族地主虽日见衰败,可讲门阀、修谱牒之风仍很盛行,有些人为了抬高身分故意伪造世系给自己套些阔祖宗来,就连最高统治者皇帝也是这样。李唐称陇西郡望,冒托西凉嫡系,还编造瞎话说自己是道家始祖李耳之后。唐太宗时,撰《士族志》,修《氏族志》,并“颁下诸州,藏为永式(世代相传的定式)”。有人因“耻其家代无名,乃奏改其书”。《新唐书》记载这样一件事,说李白死后,宣歙观察使范传正访其后裔,这时李白惟有的二孙女已因孤穷嫁为民妻,当告知要将她们改为士族时,因不愿更嫁,乃止。唐代有个叫郑仁表的人,靠文章和门阀做过起居郎(编修皇帝起居言行录的官),尝以门阀文章自高,他有诗曰:“文章世上争开路,阀阅山东拄破天。”这里的阀阅是指世家门第,当时的世宦门前都立有旌表(牌坊、匾额等)功绩的柱子。郑仁表荥(yíng)阳人,山东大姓,诗说他家门前的柱子可以捅破天。可见门阀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和气势。

  门阀子弟

  《颜氏家训•勉学篇》对门阀子弟有很精彩的描述:“贵游子弟,多无学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马车,穿高跟木鞋。“从容出游,往若神仙。”他们不学无术,科举考试时,偷看别人的答卷。虽靠门第为高官,却只能借他人之手为赋作诗。他们在众人前洗脚,便溺(撒尿);入他人堂,戏谑妇女;纵恣淫欲,无行无礼。世族无能,史书把它比之为朽木粪墙,遭丧乱之际,便转死沟壑,随风而靡,他们积古沿袭的虚名也就丧失了。这里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日本人穿的木屐(jī木头鞋)应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柳宗元《永州马退山茅亭记》有“谢公之屐齿不及”这样的话,这里的谢公是指东晋的谢灵运,他常穿带齿的木鞋登山。宋代叶紹翁《游园不值》诗是大家熟悉的,其诗曰:“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屝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从诗里看,穿木鞋出游在宋代也很流行。据《魏书》载,当时门第之见在亲属之间也泾渭分明。同堂兄弟,因婚亲贵贱不同,便有士庶(世家大族与普通庶族)之异。“势利之见,存于骨肉之间。”为了维持族姓贵贱的恒久不变,当时的士庶间禁止通婚。门望较下之家,以与望族结婚为莫大的荣幸。门阀制自魏晋至隋唐绵历数百年,说到底是家天下维护自己统治歧视士族(读书人)所为。永贞革新时,朝中旧派老臣反对王叔文、王丕等革新派,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出身寒门,又以棋艺、书法以进。柳宗元生于世代显宦之家,但他反对门阀制,后来贬到永州时,专门写《六逆论》等文公开为王叔文正名,痛斥贱妨贵等邪说。

章怀太子墓壁画中的唐代官员和外国使节章怀太子墓壁画中的唐代官员和外国使节

  官场一瞥

  唐时官场,我们从柳文和当时人谈及的情景里,也可窥其一斑。柳宗元在《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里谈到他刚入仕时看到的官场情景:“及为蓝田尉,日暮(早晚)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官署)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大家都在做生意。李翱,字习之,大历七年生,贞元十四年进士,韩愈侄婿,韩门大弟子。著有《李文公集》,其《疏决进献》揭发各地官吏“有作官店以居商贾者,有酿酒而官沽者”。这是说官吏经商和酿酒赢利。《百官行状奏》指摘:“今之作行状者非其门生即其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行状,是一种文体的名称,专为记述死者生平行事而作的文章,一般都请人或由亲朋故旧代笔,妄为赞语谀辞是常事。其官场污秽溢于言表。张籍,柳宗元同时人,也是韩愈弟子。其《张司业诗集》八卷《贾客乐》说:南方商贾用船贩运,“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而“农夫税多长辛苦”。《野老歌》说:“老翁家贫山下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依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官商逐利奢靡可见一般。官吏求利,把官场当市场经营,用做买卖的手段结交朋友这是当时习以为常的事。

  柳宗元《送李判官往桂林序》说:“士之习为吏者,恒病于少文。”由此可见,唐代不知诗书的纨绔子弟靠门阴作官的比比皆是。《太平广记》引《卢氏杂说》称:唐李据,宰相(李)降之姪,生绮纨间,曾不知书,门阴调补渑池丞。判决祗承人(官府办杂务的衙役):“如此痴顽,岂合喫杖(吃板子)?决(判)五下。”人有曰:“岂合喫杖?不合决他。”李曰:“公何会?岂是助语,共之乎者也何别。”这里说宰相李降侄子李据,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靠门第做官,为渑池丞。县丞是辅佐县令的八品官。一次,他在判罚祗承人时,错用助词“岂”字,引起争议。“岂”字一般反用,表示反问,作难道解。有人认为,祗承人如此痴顽(呆傻),既不合吃板子,你怎么判决他。而李据却反驳说,你知道什么?岂是助语,正过来使用有何区别。意思是,祗承人如此痴顽,正合吃板子,打他五大板。这看来是笑话,但它生动地透视出唐代官场社会的现实。

  说选官四种人

  杨凭与柳宗元书信曾说举荐选拔贤才难,显然是安慰才不得用的柳宗元。柳宗元回信,在《与杨京兆凭书》里详细述说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士,理之本也。”说人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可由于“知之(了解人才)难,言之(举荐人才)难,听信之(相信人才)难”,“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柳宗元例举了四种人:有才而耻于向别人说的,是上等人才;有才而乐于向别人说的,次之;没有才能而善于自我吹嘘的,是祸国殃民的家伙,贼也;没有才能也不说可看着象有才能似的,实际是土块木头。可这种人近世却受欢迎,被认为是“长者”,授重臣,亨厚禄,位列三公。其实这是在说那些靠门阀作官的庸类。人们往往说老实愚笨的人没有害处,这在乡村称那些平常人为“长者”还可以。可让这些人去为官,尤其是为高官,如同把一些泥塑木雕一类的东西摆放在朝廷上,给他们穿上礼服,配给仆从护卫在他们身边奔走,怎么能靠这些人去解救百姓的苦难呢?这样的人地位愈高对社会的影响愈坏。“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圣人之道不能有益于社会),都是用人不当啊!柳宗元《祭吕衡州温文》说:而耻于言说,象大志知之者不过十人的吕温,“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八司马都是不善自我标榜的名流才子,可却遭害被贬。柳宗元在《寄许京兆孟容书》说:“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数以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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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 柳宗元 官场 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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