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帖木儿摧毁的奥斯曼帝国,则是草原帝国里中央集权制的最佳典范。它不但在向西征服的过程中,中央集权制度越来越完善,其君主既非草原民族的世选制,又非定居民族的长子继承制,而是一种残酷而特殊的方式:诸王子由战争决定继承权,胜者处决自己全部的兄弟——哪怕是根本没有参与夺权战争的襁褓中的婴儿。
对一个必须靠对外扩张才能维系的政权来说,这种君主产生模式虽然残酷,但好处不言而喻:领导帝国对外侵掠的每一任君主,都是经过战争证明的最强者,但他们都来自一个家族,贵族对继承权完全没有置喙的机会,它把定居民族家天下的稳定性与草原民族需要最强者的传统结合了起来。
开创奥斯曼帝国这一残酷传统的人,正是被帖木儿击败的巴耶济德,巴耶济德的儿子们经十年内战,最终只有继承了君权的穆罕默德一世活了下来。帖木儿的子孙竞争远没有这么残酷,但分裂的帝国很快被原来的附庸摧毁。
不过,这种动辄经过数年内战才能“选”出君主的传统,对帝国的伤害实在太大,战场决胜负逐渐被宫廷阴谋决胜负所取代,从这时起,奥斯曼帝国的君主们便不再是战场上的统帅,多为深宫内被妇人、太监环绕的荒淫帝王,权力逐渐落到宰相手中。
【莽夫的决断】
如果没有成吉思汗打下的制度基础,抵抗蒙古长达45年的南宋,它完全有可能等到蒙古自行解体,届时蒙古人或自相攻伐,或被其他崛起的部落取代。但是,蒙古虽然发生了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争位之战,忽必烈赢取汗位后,四大汗国因忽必烈违背世选制程序以及“行汉法”而脱离了其统治,但忽必烈政权的稳定性却未受任何影响。
成吉思汗的制度改造,始于1202年春对塔塔尔人的征服。成吉思汗战前下达两项命令:一切缴获要归公,任何人不得随意后退。这是他的第一次立法。两项命令都直接触动了部落联盟时代的习惯。
草原部落热衷参与战争,最大的动力是战场分赃的诱惑刺激,参战各部落掠夺的财物,除部分上缴给领导外,余者可自由获取。战斗中,各部落由其部落领袖直接指挥,为保全部落实力,一旦战事不利,部落领袖往往会擅自撤军。这种习惯使得各部落乐于追随强者,但也极不可靠。
这一违背传统的法令,当然会令权贵不满,成吉思汗的叔叔、堂兄、以及蒙古部落前任汗王的儿子——他本有资格争取汗位但却推举了成吉思汗,依仗特殊地位,并未将自己抢夺的战利品交给成吉思汗分配,遭训斥后,他们立即以草原部落特有的方式表达不满——投奔到成吉思汗的敌人一方。
成吉思汗曾在部落战争中惨败,一度靠打猎为生,因为部下忠贞才东山再起,三人叛逃事件,促发了成吉思汗彻底将松散的部落联盟改造为紧密掌握在家族手中的变革。当然,这种组织变革,必须在残酷的部落兼并战争中才能完成,如果成吉思汗是和平时代的汗王,剥夺手下部落联盟贵族权力,将会令其众叛亲离。
有历史学家估计,在成吉思汗统一兼并草原部落的战争期间,游牧社会损失了一半的人口。22年残酷的部落战争才是成吉思汗辽阔帝国的基业所在。
白山黑水以渔猎为生的女真、满洲,由松散的部落联盟变成紧密的中央集权制要更为便利,各部落寨堡为定居据点,无法像具有极大流动性的游牧部落随时可以远走高飞,更容易在部落统一战争中被彻底改造成中央集权的军政组织。
完颜阿古打的女真,努尔哈赤的满洲,统一部民后,都有相同的制度设计,并非他们更有眼光,而是生存环境一旦恶化,部落战争的结果很容易就完成这种社会改造。但统一战争本身过程极为残酷艰难,完颜阿古打崛起时,女真部落自其父亲任部落联盟长时就开始了残酷的整合,而努尔哈赤统一满洲各部时,前后共花了33年。家天下是以消灭整个贵族阶层为前提的。
但家天下离君主独裁还有一定距离,只有权力最终归于君王一人之手,才可保证家天下政权的稳固。蒙古是在废除了贵族大会的世选制的忽必烈手上完成的,满洲则是皇太极继位后,逐个削除了可与其并坐的兄弟的特权后,才逐渐完成的。
最艰难的制度改造,无疑当属奥斯曼帝国。奥斯曼帝国周围的民族、宗教环境极为复杂,但它的掠夺对象在西方,只有组织向西方掠夺才能让更多部落参与进来,但君主加强中央集权制,必然触犯部落联盟贵族的利益,在不可能掉头去征服自己同族,同时又要完成利于君主集权的制度改造,奥斯曼人想出的办法,是将掳获的基督教少年改编训练为直属于君王的禁卫军,逐渐降低不那么驯服的部落联盟的依赖。
系统实施这一策略的是巴耶济德,虽然它导致巴耶济德与帖木儿的决战中,臣属的突厥部落临阵背叛到了帖木儿一方,但巴耶济德死后,他的策略被子孙坚定不移地继承,在欧洲近现代军事革命之前,奥斯曼军队独特的组织方式,使之长期保持住了对欧洲的军事优势和进攻势头。
成吉思汗的后裔林丹汗是一位无愧于黄金家族的杰出战士。他在向东、向西和向北征服那些不太听话的蒙古诸部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群雄逐鹿的草原上,莽夫的个人勇武,威力来的远不及制度。
这位自称控兵四十万众的大汗,其实只是松散部落联盟的领袖,它对属民的控制,远不能与努尔哈赤相比。他可以组织十万人劫掠中原,跟随大汗去打劫是所有部落都愿意干的事,但硬碰硬与满洲对抗,则没有哪个部落愿意当牺牲品。靠近满洲的蒙古诸部最先被满洲人瓦解分化。
林丹汗或许想起了成吉思汗的那两条命令,于是他转而投入重新统一蒙古诸部的内战。林丹汗改宗红教本身就使得他与奉黄教为宗的蒙古诸部貌合神离,而剥夺部落贵族权力的内战,更使其离心离德。他的对内战争,只是摧毁了蒙古人自身的力量,被他击败的蒙古诸部,纷纷逃往满洲一边。
满洲兴起的时代,北方草原地带气候极端恶劣,当时满洲史载“时国中大饥,斗米价银八两,人有相食者”,但满洲人可翻越长城掠夺大明来度过难关,林丹汗既不能越过长城,又无法抵挡满洲的步步蚕食,他很快沦为“穷饿之虏”,部属四散离去。林丹汗终因天花而死。
虽然在林丹汗与努尔哈赤的竞争中,黄金家族的声望和控制这辽阔的部署,看上去优势在林丹汗一方,但命运偏爱有制度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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