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浪专栏 文化谭 周志强
跟一个学佛学的朋友发生争论。他大力劝告我要有信仰,否则就活得没有意义;我一向对神佛上帝保持惯有的不恭敬,认为乃是虚无之谈,并宣称自己是典型的马克思主义者——当然我不是党员。有趣的是,这位老兄竟然也认同:“这就对了,信仰马克思也是信仰——人必须要有信仰!”然后,无论我怎样费尽口舌也无法让他相信,马克思主义不是什么“信仰”,而是一种关于社会进步发展的理论。
事实上,我不止一次地听到人们议论当前中国社会的病症乃是道德沦丧、人情冷漠、狂躁暴力和呆滞傻乐,也就不止一次听到“信仰”这道处方。好像只要信点啥,无论信什么,都可以解决当下的种种问题。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人们急于寻找信仰。
正是在这种焦虑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不知所措的“失范”的时代。
失范时代的无名焦虑症
什么叫做“失范”?涂尔干提出,如 果一个社会的规范和传统被破坏,而新的规范和传统尚未建立起来,这个时候就会出现混乱、焦虑和失措。
当前之中国,恰恰处在这样一个时期。人们积极热情地“找信仰”,正是因为传统的规范未能成为人们生活的指导性原则,而新的规范却依旧处在摇摆和混乱之中。这就像是一个大家庭换了父亲,老的不去,新的不走,两种规范,令人无所适从。大家也就加把劲百神拜佛,以求心安。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失范的状况还存在另外一种形式,即由主导性文化所宣传的规范与社会普遍流行的潜规则之间存在巨大落差,仿佛是小时候爸妈许下了无数宏大的诺言,到头来却连哄带骗给块糖就完了。在电影《老男孩》(2010)中,我们看到年轻人在成长的环境中自由乐观,王子与公主的允诺让他们欢喜快乐;而一旦“走向社会”,丛林规则就支配了大家的生活。
在这里,失范的直接后果就是,每个人都感觉不爽,却不知道不爽在何方,于是,大家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烦恼之中。
美国人米尔斯曾经提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社会焦虑的“规律”:“当人们珍视某些价值而尚未感到它们受到威胁时,他们会体会到幸福;而当他们感到所珍视的价值确实被威胁时,他们便产生危机感——或是成为个人困扰,或是成为公众论题。 如果所有这些价值似乎都受到了威胁,他们会感到恐慌,感到厄运当头。 但是,如果人们不知道他们珍视什么价值,也未感到什么威胁,这就是一种漠然的状态,如果对所有价值皆如此,则他们将变得麻木不仁。又如果,最终,他们不知什么是其珍视的价 值,但却仍明显地觉察到威胁?那就是一种不安、焦虑的体验,如其具有相当的总体性,则会导致完全难以言明的心神不安。”
不妨来看看我们的时代病症,正是这样一个值得反复琢磨的过程:在建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珍视社会主义的理念和价值,处在幸福的体验中;到了上个世纪80、90年代,“一无所有”的茫然和“明天会更好”的想象,既是危机感的表达,又是克服危机的信心流露;而到了今天,人们陷入的状况正是既没有可值得珍视的价值,也没有什么价值可以被威胁,“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这句表述,将这种失范的内心危机阐述无疑。
所以,正如米尔斯所说,这“是焦虑与淡漠的时代……人们往往只是感到处于困境,有 说不清楚的焦虑,却不知用——根据价值和威胁来定义的——困扰来形容它;人们往往只是沮丧地觉得似乎一切都有点不对劲,但不能把它表达为明确的论题。”这 就是说,人们感觉到了这个时代到处都是压力和威胁,但是,却无以名状。
在韩寒的处女座电影《后会无期》(2014年)中,我们看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所激发出来的那种“怨气”。当主人公恨恨地用锅盖盖住尝试跳出来得温水青蛙时,我们看到了《小时代》(2013、2014)里面的怨咒,也看到了《天注定》(2013)里末路血腥。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失范时代里面群体无名焦虑,浮出水面。
无名焦虑的文化逻辑
易怒、傻乐、呆滞、冷漠、多疑和迷信,中国当前的社会病归根到底都与这种无所珍视又无所威胁的失范状况紧密相关。这种名之为无名焦虑症的东西,也就不仅仅是贫困的弱势的底层人的专属病症,竟然也为富豪大款所共享。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造就了这样一个丧失了规范的时代呢?
赵灵敏在分析中美贫富分化不同的社会心态的时候说:“美国人之所以对贫富差距比较坦然,首先是因为美国人崇尚自由竞争,坚信每个人应该为自己负责。这种精神已经渗透到美国人的基因里去了,他们不会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头上,因此普遍不赞成通过税收等强制手段来缩小贫富差距;更重要的是,美国富人的发家史基本上是清白的。1916年,最富有的美国人只有五分之一的收入来自于工作报酬,2004年这个数字上升到五分之三。近10年来美国涌现的互联网新贵,比如盖茨、扎克伯格等,都在极短的时间里积累了天文数字的财富,但因为是靠自己的技术和创意赚钱,其中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因此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这段话说出了一个值得我们反思的道理:如果一个社会财富赚取和分配的方式是公平的、磊落的,就会培养一种平和而稳定的社会心态;反之,如果一个社会充满了私通模式的掠取财富的手段,这个社会中得弱势者心态自然就会不平和;教育公平带 来的社会规则也会被打破——底层的人会因为对凭借良好教育而上升的渠道被堵死而丧失遵守规则的信心。有趣的是,财富的获得者也会因为钱来得莫名其妙而自然 陷入迷茫和偏执。他们会将财富的获得,看作是冥冥之中的力量的后果。奉劝我找个信仰的这位老兄就是一个“功成名就”、“腰缠万贯”的人士,却不得不从神佛 那里谋取人生的意义——如果我残忍地告诉他,这种信仰偏执的背后,其实并不是对信仰的尊重,恰恰是对信仰的最大的嘲讽,不知道他会不会与我刀剑相向?
那么在中国,这些年来财富积累的逻辑是怎样的呢?
简单说,这种逻辑乃是一种“通奸逻辑”。
即,十几年来,中国社会资本资源和政治权力的媾和,采取了一种隐匿性的“私通机制”:这种机制的特点在于,它一方面确立了一套完整的社会发展的总体规划,另一方面,却在这个规划的缝隙里隐含着对权力寻租保护;一方面是高楼大厦的繁荣和辉煌,一方面则是土地财政的圈钱规则;一方面在鼓吹医疗市场化、养老社会化,一方面则是看不起病无从养老……正如一个段子所嘲弄的:
上联:房价涨。地价涨。油价涨。电价涨。水价涨。粮价涨。肉价涨。蛋价涨。菜价涨。药价涨。这也涨。那也涨。怎一个涨字了得。涨了还涨。 下联:上学难。参军难。就业难。买房难。租房难。择偶难。结婚难。育儿难。就医难。养老难。男也难。女也难。看世间难字当头。难上加难。横批:活在中国。
上联讲述的是所谓市场化的潜规则:涨价;下联讲述的是日益困窘的民生:艰辛。所谓“通奸模式”,正是这十几年社会发展的悖论:发展,却也暗中圈钱;圈钱,却也能够发展。
换言之,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权类型,国家的政府管理体制并没有实现社会主义民主 化、公平化的诉求,反而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内,逐渐成为资本经济利益的体现者、维护者甚至是合谋者;而中央政府放权的政策,无形中又抽空了社会主义民主政 治体制改革的动能,使得资本经济的种种罪恶可以在各地大行其道。相应,地方与中央的权力对峙,转化为资本经济的混乱诉求与政治管理的稳定性诉求的矛盾,转 化为权力利益集团与公共利益集体之间的矛盾。所以,如何建立一种新型的政府管理体制,既遏制资本经济的罪恶,又维持资本经济的活力,同时恢复社会主义追求 公平合理的体制,成为这一轮政治体制改革最终必然面对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这种“通奸逻辑”也蕴含着更加“生动”的画面: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和这种集团养育的腐败活力。没有比腐败更能体现权力和金钱“私通”的状况。而与这种利益集团的腐败行为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各种私通规则之难以撼动的沮丧、绝望以及迷惘和偏执。
显然,私通逻辑,最终导致的就是这样一种绝望的图景:除了在《收获的季节》(2014)这样的电视剧里面嫁给富二代、娶了富二代或者干脆就是富二代的故事中幻想未来,我们看不到屌丝们逆袭的未来;也除非在王林大师那里领悟这个时代发财的秘密和保护财产的能力之外,找不到更好的理解富豪暴富的真正原因。
通奸逻辑首先养育了底层人的怨恨,也养育了上层人的迷茫。为什么穷和为什么富,都是在规则系统中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
失范,正是这个私通逻辑的私生子。
“你让别人吃地沟油,别人让你吃毒胶囊”
失范的时代,规则的私通,造就了这个社会各种奇形怪状又有内在联系的病症。焦虑、 易怒、傻乐、狂躁、冷漠——这些负面的情绪理所当然是失范的时代的直接后果;而鼓吹浪漫的爱情偏执狂、美化市场的一夜暴富狂想、热衷于信仰的精神强迫症、 文化救国的国学独大论乃至以孝治天下的道德多语症,也是这个失范的时代间接造就的症候。
有趣的是,这种种病症的背后,往往存在吊诡的自我颠覆:炫富的自拍里面隐藏了强烈的穷人心态、奢侈品的疯抢构造了屌丝经济学的鬼影、对都敏俊的沉迷恰恰证明了人们被潜规则训话之后浪漫情愫的消解、电影中男女主人公激情涌动的拥抱反证了人们无力想象另一种更好的未来的精神窘困……
而私通逻辑作为一种强大的失范时代的影壁墙,却映照出这些中国社会病症的最终形态:如果你通过简明的权力购买完成权钱媾和的圈钱,那么,别人就会用高仿、假药、赝品和拆白党来实现发财梦;如果大型企业通过贿赂官员而逃税,黑作坊就会工业酒精酿酒。
在一次与被捕的地沟油生产者的对话中,我听到他这样讲述自己的盘算:“我心思只要嘱咐我得亲戚朋友别吃我这个牌子的油不就完了吗?”我却怎么也无法让他明白:如果一个社会存在暴富的私通规则,人们就会敢于破坏一切秩序化生产和薄利多销的规则。
简单说,有机会腐败的上层人士可以用简单的办法获利,没有机会腐败机会的底层人士就会用简单的办法骗钱。
没有比这样的经济规则更可怕的生活危机:你造了地沟油获利,别人就会模仿生产毒胶囊得益。
你让别人吃地沟油,于是,你就会有机会吃到毒胶囊。
也就是说,一个良好的社会不是通过良好的道德就能建构起来的,必须要有一套良好的经济规则和政治法则。
不要再迷信只要你自己得到好处就万事大吉的观念了——一个只懂得利己的社会,最终只会喝着养生汤而呼吸雾霾;更不要迷信什么有信仰就能解决社会病的说法了——无法在社会机制层面上解决困境,贫困会最终导致神佛身上的金粉都无人认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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