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啸天说起:旧体诗的整体平庸与个体平庸(2)

2014年08月28日09:44   文化专栏  作者:文学报  

  周氏诗词,意识不正、不良或不纯净者有之,兹举数端如后。一是缺乏大悲悯。《悼哥哥》一诗怀念歌者张国荣,劈头说:“世间废物多不死,天生俊彦天丧之”。按照对比原理,“废物”显然指人,而不是指垃圾桶或广大世界中的无用之什。人之“废物”就该死吗?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周易》有不少的阴阳爻,也是不吉不祥的,但它仍在那个位置。辩证哲学告诉我们,大废也许是大用。何况千人万物不断在变动之中,今日的废物,也许就是明天的英杰。周氏并非一时不小心有上面的诗行,《海啸歌》九、十行道:“阳光海浪沙滩客,未知天谴在顷刻”,里面虽然有大自然报复人类的意思,但放在人类大灾祸的地方,对受难者来说还是太过分了,太不人道了。有宗教或非宗教大悲悯的诗人,不会如此露“凶”。

  二是政治上的霸道逻辑。《感时》一诗,根据一九九0年伊拉克进攻科威特时事而写,“沙漠军刀舞”,美国为正义一方,伊拉克活该皮毁羽飞。相关的一首歌行是《代悲白头翁》,描写萨达姆“依稀颓龄一衰翁”,为他“遭遇了二00三年全人类个体生命最大的落差”而喜出望外。但伊拉克如今是什么局面?美国随便找个借口的民主自由之战,就让一个人类文明发源地的悠久国家破败不堪,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年,美国政客自己都出来承认出兵伊拉克的错误了,但人家国已不国!亡羊补牢,犹为未晚乎?非也!只不过是为不可控制的复杂局面再找一个“脱”词而已。为强者唱赞歌很容易,为弱者主持公道显然需要独立思维和特别的勇气。一个真正的诗人,不能跟着新闻思考,尤其是强大的美国传播系统制作出来的新闻。

《将进茶--周啸天诗词选》作品封面。(资料图)《将进茶--周啸天诗词选》作品封面。(资料图)

  三是“穷愁自古扰诗家”(《韩翃》)的酸葡萄心理。这个问题还真说不出个大是大非来,但诗词中如何处理,却是有讲究、有门道的。中国诗与文学,历来有“穷而后工”之说,讲贫穷与历练可以成就一个诗人或文学家,或让他们的作品更有艺术性。但既穷又欠“工”或不“工”怎么办呢?这就折磨了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成为一道心病,一直到当代。“自古官商能速富,如今教授剩清名”(《寄潘啸龙》);“乘时儿辈多先富,教授名高久不肥”(《教师节作》),周氏在不少于十首诗中反复吟唱,也无可厚非,或许正是数十年来,没有知识或知识少的人都富起来了,知识分子仍一如既往自悲且自怜的写照。问题是,一碰到哪个地方时来运转了、发达了,就一定先与钱有关,与收入有关。《徽州民居》写当地人民在浩劫中保存了明清建筑后,写道:“时过境迁还故物,前人种树后乘凉;财源滚滚来行旅,天下始得重徽商”;《泰国行》之“资政一纸逐客令,肥水直流泰王家”;人妖表演到了海南,当然是“观光客自天外来,一方经济为翻倍”(《人妖歌》)。可怜诗人,在用眼睛观景的同时,也忙坏了他手上的算盘珠子。至于文化、生态、生存、人性等更广更深的东西,都来不及探讨了。这就大大削弱了事实本身更重要的历史关联与价值追问,也使得“富到唯钱却是贫”(《赠罗志才》),成了自嘲和虚伪,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古人讲诗者要有“才、胆、识、力”,其中的“识”,与诗歌的精神力度有关,否则,对世道人心无所裨益,也会严重影响诗词的境界与成就。

  四、关于格律

  看过的那些文本,五言与七言的律诗也好,歌行体也好,“一剪梅”与“浣溪沙”的词也好,他有好几首诗采用了邻韵,还在不只一首诗的后面,专门注释用了什么韵,打通了什么韵。证明作者是懂格律,也是在乎格律的。这与他的专业有关,他不但是古典文学的教授,还被称为唐诗鉴赏专业户,诗词修养可见一斑。前文提到的那幅视频采访,他还专门强调要“衔接传统”,要“遵守旧体诗词的游戏规则”。略微统计了一下,《欣托居歌诗》中,有三十多首作品应该挑剔不出格律上的毛病。但他更多的诗词,不遵格律、不合格律,拗字、拗句、失粘、失对、出韵的地方太多了。

  当代人作格律诗,不出两个路数:一路严格遵循《平水韵》(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平水韵》去写作不讲究格律的五古或七古,也称乐府或歌行体,这不能叫做格律诗,只能叫做古风或古诗);另一路呢,可用古格(五七言的绝、律与粘对规则等)而采新韵。所谓新韵,要么是十三辙,要么是《中华新韵》,但须注明,否则就乱套了。周氏《司马相如二首》其二:“梁苑归来词客贫,大人一赋气凌云。辞章纵令惊天子,所幸狗监是故人”。第二联对句是个大拗句不说(只有“人”字是个平声,其余六字皆仄声),三个韵字,“贫”在《平水韵》

  的“真”部;“云”在“文”部;“人”又入“真”部,这不是用邻韵,而实实在在是出韵了。奇怪的是,作者在【注释】第一行就自注:“此诗依词韵通押”。词韵是写词用的,近体诗(格律诗)不存在通押一说,唐人写格律诗好像没有这么干的,他这是自定规矩,破坏了中古以来的格律诗传统。上例还说明了一个问题:周氏作诗词不用新韵,我们必须按照他“遵守旧体诗词的游戏规则”的要求来衡量他的作品。

  但作为一个专业人士来说,周氏为何明知而故犯呢?解释唯有一条:格律不严,笔力不够也。对于自己诗词的格律艺术,他可能预感到了一些,故在《欣托居歌诗·自叙》中说:“平仄稍严,欲存唱叹之音,韵对从宽,不失萧闲之致。”清代诗哲叶燮所说的“才、胆、识、力”,这个“力”,当然是创作力和驾驭力。王维、杜甫、王昌龄、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诗,只要讲格律,没有不合的,不合也可以合——拗了再救过来就是了!李白尽管擅长古风(或称歌行),那是表现他浪漫、奇拔而伟大的文体根据地。但拿起格律之笔,他一点也不含糊,规规矩矩又漂漂亮亮!何也,真正的学富五车而才高八斗也!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诗歌奖评奖委员会,从主任、副主任到委员共十一人,怎么就没人看出周氏格律诗在格律上的那么多毛病,而坦坦然然让他的诗词带病获奖,让读者哪怕就是从网上的文本,也能挑出那么多问题来?

  五、关于体例

  《欣托居歌诗》一书,体例上大致由四块构成:诗作、注释、附录和插图。但不是很统一,也不是很严谨,像附录与插图,并不是每一首诗都有。有时,【注释】条目之侧,还可能加上一条“自注”之类的东西。版权页上,除署名该书由“周啸天著”,还特署“管遗瑞等注评”(其它地方未见签署,可见书做得并不怎么规范),这“评”的任务,大概就由“附录”来承担了。

  本节批判不及其它,只说“附录”一项。依愚见,中国历来所谓诗文别集,少数为作者自定,多数由后人编刻。自定者,请人做序与跋之类,说说大话甚至好话,在所难免,旁人一看也明白。很少有人请朋友“附录”点赞于许多首许多篇之后,高度评价甚至肉麻吹捧的。只有已成经典或准经典者,才有人肯花功夫做校勘、注疏、评点、集评、集解等工作。到了这一步,著者与评者,也许相隔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比如归有光之评点《史记》。著述者即使后来名望再高,他生前也是无福消受的。

  《欣托居歌诗》则不然。作者请“书家”朋友管遗瑞做注释(这有点儿像自己当运动员,请朋友来做裁判的意思),更兼短评即“附录”的重任。不知这些内容所来何据,估计就是朋友间的书信、唱和、谈话、书法,有些大概就是直接编写上去的,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并未注明出处,它们的公开传播性,被学界、诗界和社会的认可度等,都是很值得怀疑的。有些内容拔高和吹嘘得太厉害,实在目不忍睹。这与诗人作为一所高校的学者来说,很不相称。兹列数条如下,奇文共欣赏:

  作者《自叙》之后,就有一篇长达三个页码的“附录”,从五个(事实上是六个)方面对《自叙》作了阐释,说作者用新旧词语“信手拈来,皆成妙谛”;并借用《启功丛稿·诗词卷》的总序,支持周氏“韵对从宽”的主张。看来看去,这篇长“附录”很觉可疑,与周氏的行笔与文风很有些相似。有兴趣的文体学家,不妨研究试试看。

  《邓小平与四川竹枝词六首·其二》之后,管遗瑞“附录”道:“构思巧妙,既文既白,亦雅亦俗,诗味大出”。《超级女声决赛长沙》后,管氏又“附录”道:“一气呵成,无不如志。荧幕、星光、屈贾、粉丝、多泪、弥香、芙蓉、牡丹,熔裁今古、拈来好语,织作五彩云锦。”但不少时候也会闹出笑话:前引《广元作》,“附录”的管遗瑞大加赞赏道:“起四句神似太白,有大江无风,波浪自涌之感。‘长风吹白日,大道出雄关’完全是现代人的感觉。”这么短的一段评论,用力之猛,无出其右者。但太过了,出现了至少两个漏洞:“飞车过蜀北,一路饱看山”,这真像太白风度吗?恐怕没人信;接着又说后两句“完全是现代人的感觉”,自己把“神似太白”的极赏又马上给否定了。笑柄还有不少,再举一例:《人妖歌》的注释完了,“附录”出场了,全文如下:“王蒙(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主席):《洗脚》《人妖》两首,奇诗奇思,真绝唱也。”王蒙当然是大家,但因缘不际会,没有做过中国作家协会的主席,只做过副主席。周氏不知道呢?还是故意去掉了“副”字,只有他自己明白。

  王蒙先生是性情中人,遇到了知音,可能有些得意,在《读来甚觉畅快》中说了不少过头的话,谓“难得有此一部奇书……与众不同,自立门户……衔接传统,天衣无缝”。其实也是就几首歌行说的。周氏如获至宝,放在《欣托居歌诗》最前面,俨然有一统天下的用意。估计他后来出版《将进茶》,是断然不会删掉这篇墨宝的。我相信。

上一页12下一页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立场。)

文章关键词: 文学 鲁奖 周啸天 旧体诗

分享到:
保存  |  打印  |  关闭

推荐阅读

热文排行